记者 李超

“经营企业是一件既讲科学又讲哲学的复杂之事，但不经历这种让人‘生不如死’的过程，你就不会成长蜕变为一名真正的企业家。”汪力成这样定义自己30多年企业经营中所经历的腥风血雨。

从1978年以技术工程师的身份考入华立前身余杭仪表厂，到1987年临危受命担任厂长以来，他一路带领华立从余杭小镇走向世界，从单一产品迈向多业并举的开放生态，江湖上一直流传着这位既能坚守实业又懂资本经营的“商界魔术师”的传奇。

这个传奇本人却屡屡强调自己不是一个商人。用他的话来说，如今在他名片上的一连串耀眼的身份，是阴差阳错的命运安排。“虽然我自己曾经的志向是想搞技术的，但你既然做了企业经营，那就是一份责任。”

从8年前决定退而不休做企业的“陪跑教练”，到如今人人敬仰的“精神教父”，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汪力成永远是那个初心不变的人。

“不变只有等死” 华立离破产只有一步

2010年底，浙商的圈子因为汪力成的“退二线”人声鼎沸。究竟是为兑现十年前“50岁退休”的诺言，还是对商界厌倦的休息？一时间众说纷纭。

如今回忆起8年前的决定，汪力成这样说：“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自己当时认为也该到从‘陪跑教练’到‘精神教父’的角色转换来见证华立集团持续发展的时候了，让更多年轻人在实践中成长。”于是，他毅然辞去集团总裁、法人代表，只保留了董事局主席的职务。

退休的日子本应是无事睡到自然醒，闲时爬山聚老友的节奏。然而，“退隐山林”的汪力成依旧保持着持续学习的终身习惯，在学习中他洞察到社会的大变化。“据我当时观察，经济时代在发生变化，但是什么在变我并不知道。”为解开心头的疑云，他又做出了令人惊讶的举动——50岁的他开始玩转互联网，他把自己泡在网上，让自己通过切身体验来深入了解互联网。“我至今仍然是个网购达人，年轻人会的我都会。”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深度触网的汪力成还搜集各类同互联网、新经济有关的书籍。经过大半年潜心钻研，他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这个时代不是简单的周期性变化，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无规律大变革，整个商业生态都将面临重构。如果华立继续保持不变的经营方式，那么在新的游戏规则下，或许华立最多只能靠增长惯性活十年”。

对于当时整体发展形势良好的华立来说，汪力成这一“末日倒计时”说，怎么看都像是危言耸听。但汪力成对此有着自己的解读：“当时华立的发展方式、发展方向、发展路径与新世界的游戏规则不再适用，必须通过自我革命来扭转发展思路。”

对此，汪力成“重出江湖”的首要使命便是“以精神教父的角色，带领华立，在新世界中完成一场壮士断腕般的自我革命”。从2013年到2015年，这场自上而下的创新求索之路，华立虽然走得如履薄冰，但同时也收获满满。

华立集团展馆墙上最醒目的一句话就是“华立离破产只有一步。”“我认为在历史的长河当中，成功并不等于今天要做的多大，更多是持续地活下去；成功就是人家死了，你还活着，这就是成功。”汪力成如是说。

在华立45周年庆典上，华立正式提出“创新驱动、生态发展，45岁再出发”的变革发展号召。“不换思想就换人！我们不能再等了，今天我们要告别过去，全面迎接产业互联网时代的到来……”这些警醒的话语来自将变革进行到底的汪力成。

变革促发展，这番“换人”的狠话也是在帮助华立员工扭转思路，激活内部活力。转眼间，拿到了“新世界通行证”的汪力成在华立内部刮起一股鼓励员工创业的飓风，从雇员到合伙人，这股风也刮出了许多出类拔萃的创新创业项目。这些新项目，如今也都成为华立以开放姿态主导打造的“大健康”产业生态中的协同成员。

“传统企业转型升级是一项涉及方方面面的系统性大工程。”汪力成反复强调这个观点。在新世界中，企业传统单一的产品或者价值链已经无法支撑企业未来的发展，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推动了太多价值链、黑科技、新技术的诞生和应用，像华立这样TO B的企业在危机还没有全面爆发之前，必须准备好“新棉袄”。华立通过三年的求索和论证，在“一主两翼”的产业基础上，将触角从B端向C端延伸，提出了从做产品、卖产品向“产品+延伸服务”升级，从做封闭的大公司向开放的大平台转变。以开放大气的浙商精神，主导打造以华立为“领头大哥”的大健康产业生态。

当下，以“医养护”为一体、聚焦基层医疗的华方医护医联体已首创发布，在汪力成看来，华立推动打造的“1+30+3+n”医联体模式，是从本源上建立的一种全新的改变医疗服务的业态。以B2C的医疗服务业态、特殊行业不能只为赚钱、一切医疗资源围绕患者转的三大指导原则下，重点围绕社区、重构医疗服务价值链生态。

如今，在杭城的众多社区内，从硬件上我们已经能看到独树一帜的“华方诊所”、“华方医院”。可以说，华立正在以精耕制药的工匠精神和新世界中的互联网思维，快速验证、复制扩张这一医疗健康服务模式。“老实说，这三年我们走得很艰辛。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但一路走来，信心比三年前更足了，探索之路越走越宽广，努力的方向也越走越清晰。”自我革命的勇气和决心最终推动着汪力成在未知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而在杭州五常华立集团的总部所在地，600亩的华立科技园经过过去近两年的升级打造，已经形成了一个聚焦“大健康”产业，聚集400多家企业的开放、共创的181创客社区。在这里，从物理空间上，已经打破传统的“围墙经济”，在顶层体系设计上，华立将自我几十年的产业积累资源完全开放，正在打造一个拥有大企业、大产业为背景的具有自我进化能力的开放大平台。

“利他即利己” 成功源于责任的担当

2015年12月11日，当屠呦呦从瑞典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手中接过诺贝尔奖章时，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汪力成也忍不住抹了眼角。

如果说屠呦呦是拯救千万生命的“英雄”，那么汪力成可以称得上是助推青蒿素产业化、国际化，加速双氢青蒿素片新适应证-红斑狼疮研发的“幕后英雄”。

早18年前，华立就以跨界之势，在无人愿意问津的青蒿素领域，率先扛起了唯一被世界公认由中国人发明的青蒿素推动产业化、造福世界人民的大旗。 “青蒿种植于贫困的重庆山区，而青蒿素药品90%卖给疟疾高发的非洲穷人家，两端都是穷苦百姓，以‘增进社会福祉’为宗旨的华立不但没有高价售卖抗疟药，而且还通过市场化手段降低整个行业的‘垄断式’价格（将8美元/人份降低到1美元/人份）。”汪力成说，“青蒿素背后最大的市场是充满机遇和挑战的非洲，对于非洲人民，从家国担当而言，有着几代中国人挥之不去的历史情怀，从企业担当而言，虽然利润贡献很低，但哪怕是不赚钱，华立也得做。”

2014年，华立集团将青蒿素产业注入旗下昆药集团，让昆药集团集合所有优势资源，在已有成熟的医药生态中通过创新，做大做强青蒿素产业。如今昆药不仅拥有了青蒿素业务的完整产业链，也成为全球最大的抗疟药原料药生产商、全球品种最全的抗疟药品供应商。“资本应该是助力产业的，产业发展了才能助推社会进步。”这位被称为“资本教父”的实业家，这样来阐述资本和实业的关系。

年近六十的汪力成，在企业内外常常表达“利他就是利己”的哲学观。在他看来，只要做人做事的出发点是善待社会、善待他人的，这个世界也会感受到你的善良而给予福报。华立青蒿素的故事也说明了这一点，正是华立对青蒿素产业化的责任担当，使得跳出工厂化发展模式的华立，在新世纪之初，无意间叩开了医药产业的大门，找到了新的产业增长点，快速形成了以医药为核心主业的“一主两翼”产业新格局。

谈到以“利他”带来福报的故事，汪力成欣慰地聊起了华立打造“海外工业园”的来龙去脉。早在2000年，把视线转向国际市场的华立就开始了“走出去”的尝试，第一站便是泰国。经过五年的“摸爬滚打”，初步站稳脚跟后，在总结海外拓展经验教训之际，汪力成开始萌生搭建海外工业园的念头。

“因为从未做过这样的尝试，所以并不知道会达到怎样的效果。但想到能为一些在异国打拼的中国企业做点事儿，以我们先走出去的经验教训助力后走出去的企业少走弯路、少交学费，就觉得这事值得去干。”2005年，华立集团与泰国安美德集团合作开发建设泰中罗勇工业园。直至今日，罗勇工业园已成功开发建设了超5平方公里，吸引102家中资企业入驻，带动中国对泰投资超过29亿美元，累计实现工业总值超100亿美元，为泰国当地创造超过3.3万个工作岗位……说到这，汪力成打趣地说“正是因为我们的出发点是利他的，所以才能在招商中打动客户的痛点，携手扎根泰国。”

如今，华立正在将泰中罗勇工业园区的成熟模式加以复制。目前，华立第二个海外工业园，位于墨西哥新莱昂州8.5平方公里的北美华富山工业园在首期标准厂房刚刚建成之际就吸引了一家杭州本地企业入驻，而当下华立又在北非这片热土上开始了第三个境外工业园的筹备工作……汪力成告诉记者，在华立海外发展战略规划中，总计划是在全球陆续设立“三大三小”以国际产能合作输出载体的工业园，全方位助力1000家中国制造业“抱团出海”更便捷！

“利他之心”不单单体现在汪力成的经营之道上，还体现在汪力成的慈善观中。

没有华立标签，由汪力成以个人名义发起并成立的非公募基金——浙江绿色共享教育基金会。今年正好成立十一周年，11年间已累计捐赠帮扶3000多名寒门学子圆梦大学，公益足迹遍布30多个地区，累计支出善款超3000万元。但几乎没人知道，当初成立这笔基金时，汪力成的个人银行账户上还欠款6000多万元。

11年的慈善，汪力成就像一位“布道者”，在他的带动和影响下，越来越多的社会爱心人士也纷纷加入这项具有深远意义的慈善事业。他曾说慈善不是一时的“疾风骤雨”,而应该是持续的“细润万物”，如今他用行动兑现了。

“硬币的两面” 坏消息也可以是好消息

别看汪力成整天笑吟吟的，他每天听到的“坏消息”数都数不清。

“做企业和做人一样，拼的就是一个心态。要时刻有危机感，但不能一味被坏消息所影响。”汪力成说，本性上来说没有人愿意听坏消息。他主张除了学一些专业知识、MBA知识以外，作为企业家还是要学一点哲学。因为哲学的思想会为你揭开很多思虑疑惑，解决很多问题。

“哲学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所谓的坏消息在深思后变成好消息。哲学就像硬币的两面，按照我的经验，坏消息的背后往往有一堆的好消息，就看你有没有发现。所以对我来说时间一长，听到坏消息也不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汪力成身体力行，同时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高管团队，必须修炼好自己的内心。“如果你碰到一点事情就要死要活，或者一下子非常沮丧，你这个企业也做不好。所以这时候你一定要淡定，下面的员工才不会自乱阵脚。”

对于当下的状态，汪力成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他都有一个自己的节奏。经常有一些企业家们到华立去参观和拜访，请他这个精神导师出来讲一讲做企业的门道，汪力成言简意赅的总结了12个字：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坚持到底。

仰望星空，就是站得高看得远，看到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企业家要学会洞察社会、洞察行业的未来。脚踏实地，就是一步一个脚印、稳中求进，着眼当下战略分解、落地。坚持到底，就是要有耐得住寂寞的意志，在质疑、嘲讽等不同声音中，始终不忘初心地坚持干，一年接着一年干、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干。“很多人明明已经接近山顶，却下来了，但是下来又后悔了。可能你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就成功了。”汪力成说。

不管是经营一个多么庞大的企业，汪力成的原则永远都是要学会自己“带节奏”，不要盲目跟风比。

“2000年我们是梦想着要突破百亿大关，规模销售超过一百亿，我们到2004年实现了。后来发现这好像不是我们的目标，因为企业做大规模是很容易的事情。”汪力成坦言，他们当时虚荣心很强，希望有排名，甚至还梦想过什么时候能排进世界五百强。后来发现这个事情不对，觉得如果这样做下去终有一天会死掉。“从2005年开始，我们花了很大的精力从这辆高速列车上跳下来，重新思考企业做精做长的经营理念。”汪力成说，这些年他们一直干的事情就是“调结构、找路径”。

汪力成说，在华立近50年的发展历程中，买过很多企业，也卖过很多企业，买进来发现买错了再卖出去，然后买进来还要整合。战略路径应该怎么走，战略目标怎么制定，花了七八年的时间。

现在所谓高大上的战略，汪力成坦言都是一步步试错优化出来的。经过不断地摸索和碰撞，到2015年，汪力成带领团队开始打造一个开放的平台，用生态化的场景理念定义未来的商业模式，而不是再像过去一样做封闭的大公司，如果要用自然界的动植物比喻的话，华立的未来生态好比一片榕树林，而华立只是主导打造这片开放生态的“领头大哥”而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生共荣。

“你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就够了，每个人追求不一样，比方说像我这样追求华立的目标不在于它做得多大，也不是它多能赚钱，甚至可以有一段时间不赚钱，我希望华立是一家受人尊敬的长命企业，当我离开世界的时候它还活得很好。”汪力成说。

问答

Q：对于年轻一代的企业家有什么忠告？

汪力成：现在新时代的环境已经改变，你要像过去那样以机会主义等天上掉馅饼的概率是很低的。对大家而言，更重要的是凭自己的智慧、勤奋、努力，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里脱颖而出，做企业每天都要思考，要学会取势、明道、优术。

Q：您信奉的企业成功哲学是什么？

汪力成：我始终有一个观点，别人成功的理由千千万万，但实际上对你不太有价值。因为他在那个时候用那种方法能成功，不等于你在未来用这种方法也能成功。但是企业在发展过程中失败的案例一定是有规律性的。总结起来不会超过十个理由，你牢记了就可以避免陷阱和失败。

Q：平时有什么爱好？

汪力成：跑步。十多年前，我的体检指标很不好，尤其是心脏主动脉血管已经出现粥样斑块。人都倒下了，家怎么办？企业怎么办？所以我开始坚持跑步，开始过一种规律的生活，甚至报名参加马拉松。现在我出门都会带上运动装备，一有空就去健身房、户外跑步或快走，一星期起码跑二三十公里。一个人只有管理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管理好自己的人生。